第四十章 血丝鸟1
“叫我来什么事?”梅晶问。
宫渡没急着回答,目光看住眼前的断桥。
两人是下班后先后驱车来到断桥的。
下班前宫渡给梅晶打了电话,问她晚上加班不?梅晶说当然加啊,还带着玩笑说:“你那边高歌猛进,好消息一个接一个,我们这边却是死水一潭,再不加班加点,头要炒我了。”
一听梅晶加班,宫渡就没再说下去。就在他吃过饭后,梅晶突然又打来电话问:“宫渡你是不是有事约我?”宫渡说:“没急事,就想聊聊。”
梅晶说:“你越说没急事,事情就越急。说个地方吧,我把手头事儿处理完就赶过去。”
宫渡说了断桥。
宫渡是先到的。他在山崖上站了许久,然后沿着小径走下来。下到一半的时候,宫渡看见一只鸟。鸟落在离他五步远一棵树的枝梢。树是桦树,长得并不粗壮,但非常有型,让人看了有一种结实感。宫渡刚盯着桦树看,就听得树梢扑扑簌簌一阵响。再看,就有一只鸟扑闪着翅膀飞起来。
不大,翅膀是红色的,嘴很尖很长,跟啄木鸟的差不多,嘴头有一片血青。两只眼睛非常明亮,虽然飞在半空中,还是让人能感觉到它目光的尖锐。鸟的两只爪子非常短,跟身体不成比例,往上飞的时候,两只爪子几乎看不到,感觉它只有翅膀。
“血丝鸟!”宫渡当时惊愕地叫了一声。
这种鸟是珍稀禽类,非常少见。这座山跟西峪那边的红岭是一个山脉,山内惯见的是杜鹃鸟,还有一种当地人叫作“飞钱”的白色小鸟。血丝鸟却是极少看到。
宫渡心里有种瘆,眼睛里都有了凉气。看见这种鸟是不吉利的。他记得第一次看见这种珍奇的飞鸟,还是十一岁那个秋天,是在冒烟山上。当时他根本不认得这种鸟,就觉得它奇怪,尖而长的嘴巴,红色的翅膀,红黄相间漂亮的羽毛。
回到姥姥家,他把这事告诉了姥姥,说看见了一种怪鸟。姥姥立刻怔在了那里,一再问鸟长什么样子?宫渡极尽可能地向姥姥描绘着,越描绘姥姥脸色越是难看,到后来竟成了一片白。
“听见它叫没?”姥姥停下手里活计,问。
宫渡摇头。
姥姥惨白的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了些。
姥姥说,那鸟叫“血丝鸟,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鸟。”
宫渡当时并不明白另一个世界是哪里,后来长大,才从乡民们口中知道,姥姥说的另一个世界,是指地狱。
血丝鸟又被称作“地狱鸟”,跟被人们叫作“天堂鸟”的“极乐鸟”是姊妹。只不过“天堂鸟”喙短,脚部粗长有力,跟宫渡看见的“血丝鸟”恰恰相反。
极乐鸟生活在人迹罕至的高山丛林中,人们只能看见这种鸟儿在空中飞翔,但极少知道它要去何方,于是就有了一个美丽的传说:极乐鸟是住在“天国乐园”里以天露花蜜为食的神鸟。
极乐鸟鸣声多样,但无一不怪。有似鸦叫的声音,有似钟声般的鸣声,但有一种非常瘆人,常常发出枪响的震耳声。
姥姥说,血丝鸟只有一种叫声,像夜间地狱发出的哀鸣,能穿透人的骨头,让人脚心都起冷汗。
看见这种鸟是极不吉利的,要是听到鸟呜,几乎就是灾难。
十一岁那年的秋天,就因宫渡看见了这种鸟,整个秋天和冬天,姥姥都为他捏着一把汗。
第二年秋天,宫渡没了母亲。
今天是宫渡第二次看见这种鸟。
宫渡没敢将这事告诉梅晶,只是祈愿,梅晶后面下来的时候,最好别看到这只鸟。
还好,梅晶显得正常,没有看见怪物时的那种惊惊乍乍,只说下山时差点摔了一跤。
“说吧,又遇到什么难题了?”梅晶还是那个快乐的女孩,并不因失去父母而主动丢掉生活中的欢乐,还是该快乐时放肆地快乐,该大叫时尖声大叫,该骂人时痛快淋漓地骂人。
也不因宫渡识破了她身份而心存芥蒂。相反,被识破后她在宫渡面前反而变得更加自在更加随意。
兴许是她终于卸下一个负担的缘故吧,宫渡想。
这个负担就是梅晶曾经真的怀疑,坠楼死去的屈颖是她父亲梅上亭的私生女,是这个世界上父亲留给她的一个羁绊,一个巨大的痛苦。
梅晶还向宫渡坦陈,她为这事折磨了许多年。是在屈颖身世查清之后,梅晶主动找宫渡,吐出了这段难以启齿的往事,并承认,那次到断桥边跟踪他和林岳梅,是有问清真相的动机。
只是那天看到林岳梅憔悴不堪的样子,忽然收住了话头。
“谢谢你啊宫渡,你算是拯救了本小姐。”当时梅晶说,自称小姐。
宫渡搞不清楚梅晶为什么对这事如此介意,一块石头为什么要压在心里这么久?有段时间他还自以为是,心想上辈人的恩怨干嘛要让孩子们不安?这些曾经的荒诞,为什么要欺压住他们的心?还要以此为道理,劝说梅晶。但人家梅晶轻轻一句,就把他击穿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忘不掉冒烟山?”
是,他没法忘掉冒烟山。
屈颖身世查清后,好多人都变得简单了起来。宫渡没想到,一个人的出生,会给世界带来这么多不安。可梅晶说,她要的只是安全感。
宫渡对这句话听得模模糊糊,后来梅晶又补充一句,他才渐渐清晰了起来。
“他是我心中的神,我不想因这样一件事而让他在我心中轰然倒掉。”
这个他便是梅晶父亲,梅上亭。
可他父亲呢?
宫渡不敢想下去。
“我想知道竹园案发那天的事。”宫渡终于说。
此时两个人面对着断桥,黄昏已经落幕,夜色正迷蒙地盘桓在他们脸上。断桥像一座古堡,更像一幅巨大的骷髅,让人望一眼都觉眼寒。
“竹园?”梅晶自然没有想到。
“是。”宫渡点点头。
梅晶一楞,旋即又说:“我能比你多知道什么,那天你不是也在现场吗?”
“我去晚了,我想知道我到达之前的事。”
“我去的也不早啊。”梅晶眨巴了几下眼,似乎有点小怀疑地看住宫渡。又道:“宫渡你是不是糊涂了,那天我跟郭队赶到时,你的车子已经停在那里,铁小完那臭不要脸的还拦过郭队的车子,不让我们进呢。”
梅晶是说的没错,可他问的不是这个。具体要问什么,宫渡自己也不是太明确,但他就是觉得,那天两队人马赶到竹园的时间,有点不大对劲。
“梅晶你告诉我,你们啥时接到的报案,谁报的案?”宫渡想往细致里问。
梅晶回忆了片刻:“报案的情况我不清楚,当时我忙着整理资料,是郭队叫的我。”
“接到报案的时候,郭涛在哪里?”
“宫渡你什么意思?”梅晶忽然黑下脸来,“你是不是还对郭涛有怀疑?”
“我没对谁怀疑,我就是想搞清楚那天的真实情况。”
“还原?”
“也可以这么说吧。”宫渡似乎有点不大自信。
没想梅晶鼻孔里哼出一声:“笑话,你这明摆着就是怀疑郭队。”
“我说了没有。”宫渡争辩一声。
“没有?宫渡你骗谁,案子发生多久了,两个嫌疑人还没抓到,大家快被这案子折磨疯了,你倒好,整天揣摩自己人。”
梅晶的话刻薄起来,一张公主脸被气得血青发紫。
宫渡却当没听到没看到一样,依然按他的节奏:“告诉我,当时郭涛在哪里,跟谁在一起,他在什么地方拉你上的车?”
这句话指向性太强了,梅晶不可忍受,突然在夜色下大叫一声:“够了宫渡,别以为大家都说你思路独特,有一份办案天才,可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,还真成福尔摩斯了啊你。”
“我没把自己太当回事,我只想知道事实。”宫渡并没被梅晶激怒,或许他知道,今晚他不可以发脾气。
梅晶忽然转过话头,带着极少有的警告语气道:“宫渡我警告你,谁你都可以怀疑,对郭队,我还是劝你尊重一点,论资历论水平,他远在你之上。论这些年办过的案,他更是不输给任何人,包括老大。”
“我没有不敬重他,我只是想搞清事实。”
“事实?宫渡收起你那套吧,还原,你想还原什么,大晚上的把我叫这里,不就是想从我嘴里听到你想听的东西吗?”
“我想听什么?”
“想听什么你自己明白。”
宫渡忽然被梅晶呛得说不下去了,将梅晶惹怒,也不是他的初衷。于是他沉默下来,目光穿过浓起来的夜色,再次盯出那个巨大的骷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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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渡没急着回答,目光看住眼前的断桥。
两人是下班后先后驱车来到断桥的。
下班前宫渡给梅晶打了电话,问她晚上加班不?梅晶说当然加啊,还带着玩笑说:“你那边高歌猛进,好消息一个接一个,我们这边却是死水一潭,再不加班加点,头要炒我了。”
一听梅晶加班,宫渡就没再说下去。就在他吃过饭后,梅晶突然又打来电话问:“宫渡你是不是有事约我?”宫渡说:“没急事,就想聊聊。”
梅晶说:“你越说没急事,事情就越急。说个地方吧,我把手头事儿处理完就赶过去。”
宫渡说了断桥。
宫渡是先到的。他在山崖上站了许久,然后沿着小径走下来。下到一半的时候,宫渡看见一只鸟。鸟落在离他五步远一棵树的枝梢。树是桦树,长得并不粗壮,但非常有型,让人看了有一种结实感。宫渡刚盯着桦树看,就听得树梢扑扑簌簌一阵响。再看,就有一只鸟扑闪着翅膀飞起来。
不大,翅膀是红色的,嘴很尖很长,跟啄木鸟的差不多,嘴头有一片血青。两只眼睛非常明亮,虽然飞在半空中,还是让人能感觉到它目光的尖锐。鸟的两只爪子非常短,跟身体不成比例,往上飞的时候,两只爪子几乎看不到,感觉它只有翅膀。
“血丝鸟!”宫渡当时惊愕地叫了一声。
这种鸟是珍稀禽类,非常少见。这座山跟西峪那边的红岭是一个山脉,山内惯见的是杜鹃鸟,还有一种当地人叫作“飞钱”的白色小鸟。血丝鸟却是极少看到。
宫渡心里有种瘆,眼睛里都有了凉气。看见这种鸟是不吉利的。他记得第一次看见这种珍奇的飞鸟,还是十一岁那个秋天,是在冒烟山上。当时他根本不认得这种鸟,就觉得它奇怪,尖而长的嘴巴,红色的翅膀,红黄相间漂亮的羽毛。
回到姥姥家,他把这事告诉了姥姥,说看见了一种怪鸟。姥姥立刻怔在了那里,一再问鸟长什么样子?宫渡极尽可能地向姥姥描绘着,越描绘姥姥脸色越是难看,到后来竟成了一片白。
“听见它叫没?”姥姥停下手里活计,问。
宫渡摇头。
姥姥惨白的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了些。
姥姥说,那鸟叫“血丝鸟,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鸟。”
宫渡当时并不明白另一个世界是哪里,后来长大,才从乡民们口中知道,姥姥说的另一个世界,是指地狱。
血丝鸟又被称作“地狱鸟”,跟被人们叫作“天堂鸟”的“极乐鸟”是姊妹。只不过“天堂鸟”喙短,脚部粗长有力,跟宫渡看见的“血丝鸟”恰恰相反。
极乐鸟生活在人迹罕至的高山丛林中,人们只能看见这种鸟儿在空中飞翔,但极少知道它要去何方,于是就有了一个美丽的传说:极乐鸟是住在“天国乐园”里以天露花蜜为食的神鸟。
极乐鸟鸣声多样,但无一不怪。有似鸦叫的声音,有似钟声般的鸣声,但有一种非常瘆人,常常发出枪响的震耳声。
姥姥说,血丝鸟只有一种叫声,像夜间地狱发出的哀鸣,能穿透人的骨头,让人脚心都起冷汗。
看见这种鸟是极不吉利的,要是听到鸟呜,几乎就是灾难。
十一岁那年的秋天,就因宫渡看见了这种鸟,整个秋天和冬天,姥姥都为他捏着一把汗。
第二年秋天,宫渡没了母亲。
今天是宫渡第二次看见这种鸟。
宫渡没敢将这事告诉梅晶,只是祈愿,梅晶后面下来的时候,最好别看到这只鸟。
还好,梅晶显得正常,没有看见怪物时的那种惊惊乍乍,只说下山时差点摔了一跤。
“说吧,又遇到什么难题了?”梅晶还是那个快乐的女孩,并不因失去父母而主动丢掉生活中的欢乐,还是该快乐时放肆地快乐,该大叫时尖声大叫,该骂人时痛快淋漓地骂人。
也不因宫渡识破了她身份而心存芥蒂。相反,被识破后她在宫渡面前反而变得更加自在更加随意。
兴许是她终于卸下一个负担的缘故吧,宫渡想。
这个负担就是梅晶曾经真的怀疑,坠楼死去的屈颖是她父亲梅上亭的私生女,是这个世界上父亲留给她的一个羁绊,一个巨大的痛苦。
梅晶还向宫渡坦陈,她为这事折磨了许多年。是在屈颖身世查清之后,梅晶主动找宫渡,吐出了这段难以启齿的往事,并承认,那次到断桥边跟踪他和林岳梅,是有问清真相的动机。
只是那天看到林岳梅憔悴不堪的样子,忽然收住了话头。
“谢谢你啊宫渡,你算是拯救了本小姐。”当时梅晶说,自称小姐。
宫渡搞不清楚梅晶为什么对这事如此介意,一块石头为什么要压在心里这么久?有段时间他还自以为是,心想上辈人的恩怨干嘛要让孩子们不安?这些曾经的荒诞,为什么要欺压住他们的心?还要以此为道理,劝说梅晶。但人家梅晶轻轻一句,就把他击穿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忘不掉冒烟山?”
是,他没法忘掉冒烟山。
屈颖身世查清后,好多人都变得简单了起来。宫渡没想到,一个人的出生,会给世界带来这么多不安。可梅晶说,她要的只是安全感。
宫渡对这句话听得模模糊糊,后来梅晶又补充一句,他才渐渐清晰了起来。
“他是我心中的神,我不想因这样一件事而让他在我心中轰然倒掉。”
这个他便是梅晶父亲,梅上亭。
可他父亲呢?
宫渡不敢想下去。
“我想知道竹园案发那天的事。”宫渡终于说。
此时两个人面对着断桥,黄昏已经落幕,夜色正迷蒙地盘桓在他们脸上。断桥像一座古堡,更像一幅巨大的骷髅,让人望一眼都觉眼寒。
“竹园?”梅晶自然没有想到。
“是。”宫渡点点头。
梅晶一楞,旋即又说:“我能比你多知道什么,那天你不是也在现场吗?”
“我去晚了,我想知道我到达之前的事。”
“我去的也不早啊。”梅晶眨巴了几下眼,似乎有点小怀疑地看住宫渡。又道:“宫渡你是不是糊涂了,那天我跟郭队赶到时,你的车子已经停在那里,铁小完那臭不要脸的还拦过郭队的车子,不让我们进呢。”
梅晶是说的没错,可他问的不是这个。具体要问什么,宫渡自己也不是太明确,但他就是觉得,那天两队人马赶到竹园的时间,有点不大对劲。
“梅晶你告诉我,你们啥时接到的报案,谁报的案?”宫渡想往细致里问。
梅晶回忆了片刻:“报案的情况我不清楚,当时我忙着整理资料,是郭队叫的我。”
“接到报案的时候,郭涛在哪里?”
“宫渡你什么意思?”梅晶忽然黑下脸来,“你是不是还对郭涛有怀疑?”
“我没对谁怀疑,我就是想搞清楚那天的真实情况。”
“还原?”
“也可以这么说吧。”宫渡似乎有点不大自信。
没想梅晶鼻孔里哼出一声:“笑话,你这明摆着就是怀疑郭队。”
“我说了没有。”宫渡争辩一声。
“没有?宫渡你骗谁,案子发生多久了,两个嫌疑人还没抓到,大家快被这案子折磨疯了,你倒好,整天揣摩自己人。”
梅晶的话刻薄起来,一张公主脸被气得血青发紫。
宫渡却当没听到没看到一样,依然按他的节奏:“告诉我,当时郭涛在哪里,跟谁在一起,他在什么地方拉你上的车?”
这句话指向性太强了,梅晶不可忍受,突然在夜色下大叫一声:“够了宫渡,别以为大家都说你思路独特,有一份办案天才,可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,还真成福尔摩斯了啊你。”
“我没把自己太当回事,我只想知道事实。”宫渡并没被梅晶激怒,或许他知道,今晚他不可以发脾气。
梅晶忽然转过话头,带着极少有的警告语气道:“宫渡我警告你,谁你都可以怀疑,对郭队,我还是劝你尊重一点,论资历论水平,他远在你之上。论这些年办过的案,他更是不输给任何人,包括老大。”
“我没有不敬重他,我只是想搞清事实。”
“事实?宫渡收起你那套吧,还原,你想还原什么,大晚上的把我叫这里,不就是想从我嘴里听到你想听的东西吗?”
“我想听什么?”
“想听什么你自己明白。”
宫渡忽然被梅晶呛得说不下去了,将梅晶惹怒,也不是他的初衷。于是他沉默下来,目光穿过浓起来的夜色,再次盯出那个巨大的骷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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