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水面5
吴月姝的情况非常不好。
癌症是在一个月前发现的。当时吴月姝做完舌头植接手术已经有段日子,手术做的很及时,医生也说很成功,大家都期待着奇迹出现。可是接下来出现的一系列反应,让每个人脸上的期待成了暗色。
先是出现莫名其妙的发烧,一次比一次厉害,一次烧得比一次危险。
舌头手术部位开始发炎,医生想了许多办法,炎症都无法消掉,创口再接部位开始霉烂流脓。医生建议转院治疗,意思是市医院已经没办法了。
钟好也不敢擅自做出转院决定,从北京请来了专家,结果会诊后被告知,病人情况相当危险,甚至救治的希望不大了。
癌症晚期。癌细胞大面积扩散,已经无法进行手术。
仿佛一记蒙棍,将钟好彻底击蒙了。
会诊那天,宫渡也在,钟好特意通知他赶去了。看着专家脸上阴郁的神情,还有摇头叹息的样子,宫渡心里岂止是难受,他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。
见他面色如灰,周喊雷走过来跟他打气:“别那么没出息,咱当警察的,啥事没经过,要挺住。”
“事跟事不一样啊。”周喊雷面前,宫渡愿意吐露真话。
周喊雷伸过手,用力在他肩上拍打一下:“我说过要挺住,你就必须挺住,明白不?”
宫渡难过地扭过脸去,嘴里喃喃道:“我不能接受,不能!”
周喊雷非常理解地说:“没人能接受,但你以为大家愿意这样。病在她身上已不是一天两天,怕是潜伏了十多年,甚至更久。”
“十多年?”宫渡更加惊愕。
“我是听专家说的,她很坚强,比大家想象的都要坚强,这些年,她一直在跟癌症作斗争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宫渡直觉得眼泪在打转,不管周喊雷怎么安慰,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。
后来他把专家会诊的资料还有吴月姝的病历拿过来,一次次看,可顶什么用呢?起因是肾病,开始时并不在意,也没那个医疗条件,只是在乡村医院吃药。再后来她开始发胖,准确讲应该是水肿,是激素堆起来的水肿。然后一步步的,就到了今天。
怪不得呢。宫渡似乎对那个肥胖臃肿的身影有了进一步的解读。
结论出来后,大家都有点手足无措。在到底要不要转院治疗,要不要向上级申请,先拿吴月姝当一个病人看,大家多少有些意见不一致。其实也不是不一致,只是抱的希望大小不一样而已。
宫渡比任何人都急,他坚决不信专家的话,说人怎么能没救呢,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好,往外送一步,总有点希望吧?
面对他的请求,钟好还有李活都不表态,一任他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。还是周喊雷,可能那天宫渡话太过于多,周喊雷听不下去了,提醒他安静点。宫渡大喊:“我安静不了。”说完这句不过瘾,又用力叫:“我不像你们,只拿她当嫌犯,当证人,她是一个母亲!”
他说这话时,脑子里闪出许多张母亲的脸来,其中最模糊的,居然是他母亲杜岩那张脸。
是的,这么些年,他已经无法记起母亲清晰的面孔。仿佛从开始,母亲就留给他非常朦胧非常不真实的影子。他甚至认为,母亲的形象所以变得如此模糊如此不确定,都是因西峪那座院子里,李镇道藏起的那张合影照起的作用。
该死的照片!
“可他不是你的母亲,你说了不算!”周喊雷也变得气急败坏起来。
后来宫渡才知道,在到底要不要送往外地救治的问题上,钟好他们犯难的,还不仅仅是吴月姝的身份。毕竟警察也有保证嫌疑人生命安全的职责,况且目前吴月姝的身份,还只是竹园案的受害者。整个庞大的案件中,还没人指证她是参与者。顶多,李镇道一案,她是报案者而已。问题出在两方面,一是转院意义已经不大,或者说,直接没了意义。专家会诊等于是给吴月姝判了死刑,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,也就一两个月了。
二来,不管是转院还是手术,都得有真系亲属在。吴月姝已经跟苏凌风离婚,法律上讲,他们已经没有了这层关系。能够做为直系亲属的,只有刚子。
可刚子在哪?
怪不得那些日子区大队南坪他们像疯了一样,只要听到一点点动静,不管是不是在逃的那两个人,他们都全力出动。仅仅是专家给出结论那一周,南坪就带人端了四个窝点,意外地抓获了两名伏案在逃多年的重大嫌犯。
但就是找不到刚子和温航。
就连盛冰,也把精力用在搜捕这二位上去了。那段日子案件的推动,几乎就靠着宫渡一个人。
那段日子对罗海力的监视也是非常严密,这是事后宫渡才知道的。对罗海力的监视开始是由秦小天几个负责,因为吴月姝查出了癌,因为要加大力度抓捕温航和刚子归案。钟好将周喊雷补充到了这边,并由周喊雷亲自负责。
那段日子宫渡在西峪,正是他利用西峪,设法让梁文实和林岳梅和解,让梁文实吐出实话的日子。
有天晚上,已经快要十一点了,罗云燕突然打电话,问他在哪?宫渡说在西峪,罗云燕这边很急地说:“你能回市里吗,我有急事要见你。”
宫渡刚说了声太晚了,罗云燕就道:“你们当警察的,哪还有晚不晚的,情况紧急,你若不来,我现在就开车到西峪去。”
想想让罗云燕大半夜的开车往西峪赶,宫渡还真是不放心,于是那晚,他瞒着所有人,回到了银河。
那晚宫渡跟罗云燕是在城东二号大桥桥头见面的,罗云燕说她压根安不下心,在家里一刻也待不住。宫渡问到底什么事,罗云燕哭着说:“姑姑,我姑姑。”
宫渡这才知道,罗海力已没有了任何自由。
罗云燕也是担心姑姑的身体,这些年,罗海力几乎是靠她来照料的。罗云燕定期陪她去医院检查,罗海力服药根本不及时,医生给她开一大堆药,回到家,她往桌子上一扔就不管了。如果不是罗云燕耐心周到地伺候,怕是她的身体早就垮了。
“我不去,她根本不服药,再说她好几样药没了,我去送药,楼下的警察根本不让我上去。”
罗云燕哭着嗓子说。
宫渡并不觉得这是件小事,罗海力在整个案件中有多重要,他比别人更清楚。况且,他也害怕罗海力走极端。
罗海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这案子,又会陷入泥潭。
那晚宫渡带着罗云燕,赶到罗海力所在的小区。周喊雷不在,宫渡偏是遇到了上司盛冰。盛冰看他又跟罗云燕在一起,而且是那么晚,眉头就不展了,说话也带着刺。
宫渡管不了太多,非要上楼罗海力,还说如果出了什么问题,他负全责。宫渡最终还是说服了盛冰,上了楼。
宫渡自己也没想到,那个晚上,是他跟罗海力谈的最彻底的一次。到后来,罗海力几乎是求着他,不管怎么,要让他一定找到温航和刚子,说服他们归案。
“我知道,他们都听你的,他们一直拿你当朋友,从没拿你当警察。”罗海力说。
朋友两个字,深深地刺痛了宫渡的心。
现在,又轮到吴月姝来刺痛他了。
争论来争论去,钟好做出一个决定,要跟苏凌风摊牌了。
“不管怎么说,他现在是吴月姝唯一的亲人,我们一定得把事实告诉他。”钟好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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癌症是在一个月前发现的。当时吴月姝做完舌头植接手术已经有段日子,手术做的很及时,医生也说很成功,大家都期待着奇迹出现。可是接下来出现的一系列反应,让每个人脸上的期待成了暗色。
先是出现莫名其妙的发烧,一次比一次厉害,一次烧得比一次危险。
舌头手术部位开始发炎,医生想了许多办法,炎症都无法消掉,创口再接部位开始霉烂流脓。医生建议转院治疗,意思是市医院已经没办法了。
钟好也不敢擅自做出转院决定,从北京请来了专家,结果会诊后被告知,病人情况相当危险,甚至救治的希望不大了。
癌症晚期。癌细胞大面积扩散,已经无法进行手术。
仿佛一记蒙棍,将钟好彻底击蒙了。
会诊那天,宫渡也在,钟好特意通知他赶去了。看着专家脸上阴郁的神情,还有摇头叹息的样子,宫渡心里岂止是难受,他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。
见他面色如灰,周喊雷走过来跟他打气:“别那么没出息,咱当警察的,啥事没经过,要挺住。”
“事跟事不一样啊。”周喊雷面前,宫渡愿意吐露真话。
周喊雷伸过手,用力在他肩上拍打一下:“我说过要挺住,你就必须挺住,明白不?”
宫渡难过地扭过脸去,嘴里喃喃道:“我不能接受,不能!”
周喊雷非常理解地说:“没人能接受,但你以为大家愿意这样。病在她身上已不是一天两天,怕是潜伏了十多年,甚至更久。”
“十多年?”宫渡更加惊愕。
“我是听专家说的,她很坚强,比大家想象的都要坚强,这些年,她一直在跟癌症作斗争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宫渡直觉得眼泪在打转,不管周喊雷怎么安慰,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。
后来他把专家会诊的资料还有吴月姝的病历拿过来,一次次看,可顶什么用呢?起因是肾病,开始时并不在意,也没那个医疗条件,只是在乡村医院吃药。再后来她开始发胖,准确讲应该是水肿,是激素堆起来的水肿。然后一步步的,就到了今天。
怪不得呢。宫渡似乎对那个肥胖臃肿的身影有了进一步的解读。
结论出来后,大家都有点手足无措。在到底要不要转院治疗,要不要向上级申请,先拿吴月姝当一个病人看,大家多少有些意见不一致。其实也不是不一致,只是抱的希望大小不一样而已。
宫渡比任何人都急,他坚决不信专家的话,说人怎么能没救呢,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好,往外送一步,总有点希望吧?
面对他的请求,钟好还有李活都不表态,一任他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。还是周喊雷,可能那天宫渡话太过于多,周喊雷听不下去了,提醒他安静点。宫渡大喊:“我安静不了。”说完这句不过瘾,又用力叫:“我不像你们,只拿她当嫌犯,当证人,她是一个母亲!”
他说这话时,脑子里闪出许多张母亲的脸来,其中最模糊的,居然是他母亲杜岩那张脸。
是的,这么些年,他已经无法记起母亲清晰的面孔。仿佛从开始,母亲就留给他非常朦胧非常不真实的影子。他甚至认为,母亲的形象所以变得如此模糊如此不确定,都是因西峪那座院子里,李镇道藏起的那张合影照起的作用。
该死的照片!
“可他不是你的母亲,你说了不算!”周喊雷也变得气急败坏起来。
后来宫渡才知道,在到底要不要送往外地救治的问题上,钟好他们犯难的,还不仅仅是吴月姝的身份。毕竟警察也有保证嫌疑人生命安全的职责,况且目前吴月姝的身份,还只是竹园案的受害者。整个庞大的案件中,还没人指证她是参与者。顶多,李镇道一案,她是报案者而已。问题出在两方面,一是转院意义已经不大,或者说,直接没了意义。专家会诊等于是给吴月姝判了死刑,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,也就一两个月了。
二来,不管是转院还是手术,都得有真系亲属在。吴月姝已经跟苏凌风离婚,法律上讲,他们已经没有了这层关系。能够做为直系亲属的,只有刚子。
可刚子在哪?
怪不得那些日子区大队南坪他们像疯了一样,只要听到一点点动静,不管是不是在逃的那两个人,他们都全力出动。仅仅是专家给出结论那一周,南坪就带人端了四个窝点,意外地抓获了两名伏案在逃多年的重大嫌犯。
但就是找不到刚子和温航。
就连盛冰,也把精力用在搜捕这二位上去了。那段日子案件的推动,几乎就靠着宫渡一个人。
那段日子对罗海力的监视也是非常严密,这是事后宫渡才知道的。对罗海力的监视开始是由秦小天几个负责,因为吴月姝查出了癌,因为要加大力度抓捕温航和刚子归案。钟好将周喊雷补充到了这边,并由周喊雷亲自负责。
那段日子宫渡在西峪,正是他利用西峪,设法让梁文实和林岳梅和解,让梁文实吐出实话的日子。
有天晚上,已经快要十一点了,罗云燕突然打电话,问他在哪?宫渡说在西峪,罗云燕这边很急地说:“你能回市里吗,我有急事要见你。”
宫渡刚说了声太晚了,罗云燕就道:“你们当警察的,哪还有晚不晚的,情况紧急,你若不来,我现在就开车到西峪去。”
想想让罗云燕大半夜的开车往西峪赶,宫渡还真是不放心,于是那晚,他瞒着所有人,回到了银河。
那晚宫渡跟罗云燕是在城东二号大桥桥头见面的,罗云燕说她压根安不下心,在家里一刻也待不住。宫渡问到底什么事,罗云燕哭着说:“姑姑,我姑姑。”
宫渡这才知道,罗海力已没有了任何自由。
罗云燕也是担心姑姑的身体,这些年,罗海力几乎是靠她来照料的。罗云燕定期陪她去医院检查,罗海力服药根本不及时,医生给她开一大堆药,回到家,她往桌子上一扔就不管了。如果不是罗云燕耐心周到地伺候,怕是她的身体早就垮了。
“我不去,她根本不服药,再说她好几样药没了,我去送药,楼下的警察根本不让我上去。”
罗云燕哭着嗓子说。
宫渡并不觉得这是件小事,罗海力在整个案件中有多重要,他比别人更清楚。况且,他也害怕罗海力走极端。
罗海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这案子,又会陷入泥潭。
那晚宫渡带着罗云燕,赶到罗海力所在的小区。周喊雷不在,宫渡偏是遇到了上司盛冰。盛冰看他又跟罗云燕在一起,而且是那么晚,眉头就不展了,说话也带着刺。
宫渡管不了太多,非要上楼罗海力,还说如果出了什么问题,他负全责。宫渡最终还是说服了盛冰,上了楼。
宫渡自己也没想到,那个晚上,是他跟罗海力谈的最彻底的一次。到后来,罗海力几乎是求着他,不管怎么,要让他一定找到温航和刚子,说服他们归案。
“我知道,他们都听你的,他们一直拿你当朋友,从没拿你当警察。”罗海力说。
朋友两个字,深深地刺痛了宫渡的心。
现在,又轮到吴月姝来刺痛他了。
争论来争论去,钟好做出一个决定,要跟苏凌风摊牌了。
“不管怎么说,他现在是吴月姝唯一的亲人,我们一定得把事实告诉他。”钟好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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